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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梁昌均
热闹的具身智能行业陷入“多事之秋”。宇树在上市后股价一路腰斩，多家头部企业爆出被举报，各方质疑声音也越来越多。
机器人企业梅卡曼德创始人、CEO邵天兰最近就公开炮轰“攒局型”具身智能创业套路，爆出行业商业化和突击上市“乱象”，并点名估值超200亿元的银河通用。
这位十年前就下场创业的老兵此前认为，具身智能行业充满炒作，是一场吹牛竞赛。这一次，他则掀开了这个汇聚着上千亿资本的行业“遮羞布”。
搜狐科技发现，邵天兰的质疑并非空穴来风，银河通用等多家人形机器人企业正在利用数采中心赚钱，甚至已是最核心的营收来源，并存在与股东、子公司的多方关联交易。
围绕具身智能企业的估值、商业模式等争议，搜狐科技将推出多篇深度解读报道。
本篇为第三篇报道，搜狐科技通过公开信息梳理、对话业内人士，拆解揭秘具身智能商业化“乱象”，解析数采中心、关联交易是否可持续，以及宇树之后预期中的行业上市潮是否能够到来。
数采中心成了赚钱通道
邵天兰质疑中提到的一个关键词是数采中心，这指向了当前的数采中心热潮，以及诸多企业争抢的变现渠道。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资本狂飙突进，但始终面临一个核心瓶颈——数据不够。随着具身智能写进国家规划，国内自去年来掀起疯狂的数采中心建设热潮。
据中国信通院报告，截至今年6月底，全国启用、在建和规划的具身智能训练场超过116家，覆盖全国大半个区域。
搜狐科技了解到，目前具身智能数采中心除了部分企业有自建外，多数都是由政府牵头和企业合作的模式。
具体来看，就是地方政府出资，通过旗下国资平台成立数采中心，机器人企业借助招投标拿到采购订单，由此实现出货，甚至以数据采购的名义实现资金回流。这种”左手倒右手”的内循环模式，让具身智能企业赚到了钱，但也受到不少质疑。
以邵天兰点名的银河通用来看，搜狐科技不完全统计，该公司自去年底以来至少中标7个国资背景公司的具身智能项目，合计金额超4亿元，涉及沈阳、台州、宜宾等多地。
如去年12月和今年6月，银河通用先后中标宜宾发展产城投资有限公司（下称宜宾产投）及其旗下公司宜宾市高铁南片区合创能源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宜宾高铁南片区）的具身智能项目，金额分别约5300万元、2.36亿元。
这两批采购均与位于宜宾的南具身智能训练中心有关，其正是由银河通用和宜宾产投和宜宾高铁南片区联合打造。
银河通用另一大采购方来自浙江台州国资，其先后在去年12月和今年7月两次中标浙江台州湾园区运营管理有限公司（下称浙江台州湾园区）的两个具身机器人项目，合计金额超7526万元。
此外，智元、宇树、优必选、乐聚智能、星尘智能、穹彻智能、傅里叶、智平方、众擎等也是多地数采中心项目中标金额靠前的玩家。
如智元自去年以来先后中标了湖北光谷东智具身智能技术有限公司（下称湖北光谷东智）、珠海智汇元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珠海智汇元启），以及河南、贵州、绍兴等地方的机器人设备采购项目，披露中标金额超过8100万元。
数采中心由此成为不少企业重要的营收来源。典型如乐聚智能，其在去年中标多个项目，推动数据采集营收达7990万元，同比暴增77倍，成为贡献近45%的第一大收入来源。
这其中核心项目是北京石景山数采中心二期，其运营方北京石景山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下称石景山产发）因此成为乐聚第一大客户，去年对应收入3341万元，占比近13%。
招股书还显示，乐聚和石景山产发签订了8295万元的销售合同，且尚在履行中。
从目前公开的招投标来看，多数数采中心的设备采购规模都在数千万元左右，少数高达上亿元。如果中标，无疑就是具身智能企业来钱最快的方式。
不可持续的运营模式
但业内有观点认为，企业中标数采中心更多赚的是政府招商引资的钱，本质是依靠政府补贴撑流水，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化订单。
同时，对企业来说，这类项目回款往往会比较慢，而招投标的模式意味着这仅是一笔一锤子买卖。邵天兰就认为，这是不可持续的收入。
有业内人士对搜狐科技表示，地方政府现在有政策，有预算，因此都在大干快上。对很多人形机器人企业来说，跟政府合作就有钱拿，何乐而不为。“但在投完之后，这些数采中心本身如何持续运营可能是个问题。”
搜狐科技了解到，数采中心作为重资产投入，成本包括设备采购、场地建设、系统搭建、运营维护等，其中机器人本体采购则是大头。
目前，国内多数数采中心都在百台规模，仅本体和数采设备采购就达上千万元，规模更大或高达上亿，而场地建设、算力配套、网络配套、运营年费等均为百万元级成本。
然而，国内数采中心目前基本都还未形成成熟的商业模式。出售数据则被视为变现手段，但路线缺乏共识、质量缺乏标准，定价差异明显，这种路径尚未跑通。
中国信通院有关报告提到，简单非定制化无本体数据采集费用在每小时百元左右，真机数据因质量与成本原因在每小时数百元到上千元，而复杂数据跟根据需求定价会更高。
“以年产量10万小时数据、建设投入5000万元估算，在年产数据全部售出的最理想情况下，仅依靠数据出售业务，回本周期在3年以上。”该机构测算。
最近，北京石景山数采中心一期项目就爆出停运。企业合作方睿尔曼智能称这数据采集模式的主动升级，但也爆出双方合作存分歧、数据质量不达标、性价比低等现实问题。
这为数采中心建设热潮敲响了警钟。而自去年以来，国家有关部门就多次发声警示具身智能的盲目跟风与重复建设问题，防止一哄而上。
就在上周，国家数据局还和九家具身智能和数采中心企业座谈，明确推进数据标准建设、规范地方建设节奏。这意味着，数采中心建设热潮亟需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有序发展。
随着数采中心建设潮趋于冷静，具身智能企业或难以再继续靠此赚钱了。
多方“隐秘”的关联交易
真正的问题还不止于此。邵天兰发文提到，部分具身智能企业利用数采中心、租赁公司与地方政府、投资方、供应商的关联交易来制造虚假的、不可持续的收入。
华芯资本合伙人梁东健对搜狐科技表示，现在具身智能企业确实有不少是循环收入。他总结了三种玩法，即政府下单、股东下单和朋友圈互相下单。
这些模式暗藏不少关联交易。以银河通用来看，其多个数采中心项目的采购方和公司自身或其股东都存在一定的关联关系。如前文提到的浙江台州湾园区，其是银河通用参股公司旗下企业的另一大国资股东。
另一大采购方宜宾产投则和银河通用两名股东的母公司共同投资了一家名为璟泉盖博特的基金公司，宜宾产投全资母公司旗下公司持股少数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宏源汇富创业投资公司则是银河通用的股东。
这种现象在整个行业也绝非例外。典型如智元，前文提到的采购方湖北光谷东智、珠海智汇元启，均是智元投资持股的公司。
具体来看，智元持有湖北光谷东智15%的股权，后者从智元采购的机器人主要用于湖北国资控股的湖北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而湖北光谷东智还是湖北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持股20%的股东。换句话说，智元把机器人卖给了间接持股的地方国资公司。
今年初，湖北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还和智元签署数据服务协议，向后者出售了数千小时的训练数据。当时媒体报道称，交易价格为每小时数百元，高于行业均价。这意味着，这种“内循环”生意经已跑起来。
另一个采购方珠海智汇元启则是智元持股30%的公司，而该公司持股40%的珠海科技产业集团有限公司则是智元股东珠海国资华发集团旗下控股公司。可见，智元还在和它的股东关联方做生意。
乐聚则靠着关联交易撑起核心营收，其在过去三年的第一大客户均为其国资股东或关联方，如去年的第一大客户石景山产发就是乐聚直接持股0.58%的股东。乐聚表示，还有部分客户系公司控股子公司、参股公司之股东。
除了国资股东关联方，不少企业还把产业股东变成客户。银河通用就和其股东宁德时代、美团、上汽、天奇股份、中国移动等均有合作。在具身智能行业，不少产业资本正在兼具股东和客户的双重身份。
智元还打出了新玩法，通过生态和资本，投资成立了多家公司，包括独立融资的公司觅蜂科技、擎天租等，这些生态公司成为智元机器人的出货渠道。
目前来看，这种模式带来了商业突破。智元此前透露，公司成立第一年营收30万，第二年达6000多万元，去年已突破10亿元，而今年还将数倍增长。
一位资本市场人士表示，关联交易本身没问题，关键在于交易价格是否公允、商业实质是否合理、是否存在利益输送，这些问题到了IPO审核阶段一定会被重点关注。
但业内质疑，如果具身智能企业过度依赖关联交易去做高营收和估值，其收入的独立性和可持续性难以保证。
邵天兰认为，这种关联交易意味着没有PMF，“是不合法、不道德的，而且是不聪明的，会让企业进入持续作假和失血的漩涡”。
针对关联交易有关质疑，银河通用发文称不参与无谓的口水战，不被短期噪音干扰，坚持真实研发、真实场景和真实的商业闭环，并强调具身智能需要长期投入。
这也让投资人开始审视具身智能企业的商业化。梁东健表示，现在他看收入只认两条：非关联第三方占比，以及有没有复购。“两条都过的公司，赛道里数不出十家。”
具身智能上市潮或将延缓
无论是通过数采中心，还是关联交易去赚钱，反映的都是具身智能早期商业化的艰难，难以真正走向规模化的商业应用。
梁东健表示，现在都在讲机器人进工厂，但谁都没跑出来，区别只在装得像不像。现在看项目也不再看DEMO，而是去看仓库，去看客户现场。
“具身智能融资的上车窗口已结束，好项目的门已经关了。两年内，融到钱的企业会死掉一半。”他判断到。
目前，业内认为，人形机器人难以大规模商用的核心瓶颈还是在于技术，还未出现真正在物理世界能用的具身模型，但何时能突破缺乏共识。
但随着宇树上市，不少企业也加速计划冲刺上市。此前，已有银河通用、智元等多家企业完成股改或进入IPO流程。
在邵天兰看来，能证明有PMF，具备真实、可持续且有一定规模的业务，并具有足够的治理水平后，才应该上市，突击上市是对创新创业生态，对资本市场健康发展的破坏。
具身智能上市潮或也迎来刹车。此前有报道称，因宇树上市后的剧烈波动和行业乱象，人形机器人企业IPO迎来更高的审核门槛，企业必须证明能够产生经常性收入、收窄亏损和具备真正的创新能力。
“新指引的要求，估值过百亿的那几家，谁敢拍胸脯说过线？”梁东健判断，宇树之后可能会跟出去五家，剩下的要么被并购、要么死，现在聊的都是下一轮谁来接。
搜狐科技从业内人士了解到，目前有部分考虑上市的具身智能企业因此受到了影响。在行业质疑和监管趋严之下，宇树之后的具身智能上市热潮可能难以如期到来了。
运营编辑 | 曹倩 审核｜孟莎莎
